by 西維亞


又是那個夢，夢見好久、好久以前我被那個人拋棄了。

反反覆覆，最終受到傷害的人是我？抑或是他？

不敢向後望，因為我害怕看到那雙憂鬱的藍眼睛，帶著愧疚之色望向我的眼瞳，因為…

這不是你的錯，一切的錯，都在於我……

懦弱、膽小，你會看輕我，不願做我的拍檔，是必然的事。

但是，請容許我在遠處的思念你，因為在我眾多的拍檔中，你是特別的…


＊　＊　＊　＊　＊


幾十年前的晚上，我接到任務通知，要前往接收一位十七歲的少女的靈魂。

那人這麼年輕便要死了。

為什麼我總是要接這種殘忍的工作？

看見你用木訥的表情細讀任務內容，眼神從未正面的望向我，可見你是多麼的討厭我吧？

胸口好難過，手不自禁的按緊前襟。

『都筑，你怎麼了？留心一點任務內容。』我現任的拍檔小聲的用手肘推了我一下。

『對…對不起…』茫然的鬆開胸前的手，襯衫給我折皺了大片，腦裡混亂。

『都筑，你面色很不好，是那裡不舒服？』出乎意料之外，他開口問我？

抬起頭，那俊秀的臉容正望向我，那是我日日夜夜想念的臉孔，可惜的是，現在卻是我不敢正面地看他，很著跡地避開他的眼神。

『如果身體不適的話就別勉強，我可以叫別人代替你的。』那是再公式不過的一句話，對任何人都可以用的語氣。

『是啊，如果身體不適的話，我自己一個人去也成的。』拍檔和應著巽。

『不用了，我會好好完成這次的工作。』逞強的挺起了胸膛，都筑麻斗，勇敢一點吧，巽就是討厭懦弱的人才會要求拆檔。

我一定要表現的堅強一點，要令他對我刮目相看！

＊　＊　＊　＊　＊

說到底…我的缺點就是答應別人事，往往都會不能完成，這讓我很內疚。

這一次也不例外。

『我求你！別帶我走！我不想死啊！』女孩子淚流滿面的向我哀求，緊抓住床腳不放，深怕一鬆開手，我就會帶她走向不歸路，而事實的確如此，因為我是死神。

『很抱歉，這是我的職責所在，請跟我回去吧。』因為我的堅持下，自己獨自一人去應付這看起來很容易勝任的事，所以拍檔並沒有跟來。

『不要！你不要過來！求你…不要殺我…嗚嗚…』

處於花樣的年齡，就這樣香消玉殞，他的親人也會很難過吧？

我的心情也很不好過…如果不是要補償以往的罪過，還有未完成的心願，我才不會擔任這種每每讓我哭上好幾回的工作。

我沒有再行前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斷抽噎。

『讓我見他…』少女突然說出她的要求『至少在我死前看他一眼也好…』美麗的眸子仍然泛著淚光，可見這個“他”，就是她的戀人了吧？

『…這又何苦，只會加深妳對塵世眷戀…』身為死神，何嘗也不是像她這樣。

少女垂下頭…散亂的長髮披在肩上，滿臉的淚痕讓她看起來惹人憐惜。

再次的靜默，讓四周的氣氛凝重起來…

『……我跟你走…』少女向我伸出雙手，終於肯面對現實，我執起她的手，也代表宣判她的死亡。

少女藍色的眼睛望向自己，使我的心沒來由地一震，她的眼神好像某個人…憂鬱而深沈。

很像他……

巽……

『都筑先生……』少女好像還有要求，就看看她最後要說什麼吧。

我點點了頭，讓她繼續說下去。

『我死了以後，可以幫我把那隻小鳥送回給他？』

她指向床頭擺放的鳥籠，那隻身形嬌小，翠綠色的小鳥，正在籠裡活潑的躍動著。

『我答應妳的要求。』這個要求並不過份。

『謝謝你…』少女露出最後的笑容，然後和我一起消失在黑暗中。

黑暗居民就應回歸黑暗的角落……

然而，她的要求我卻做不到，因為她的戀人在聽到她的死訊後，於翌日自殺了……

那隻小鳥變憂鬱了，不像之前活潑的在籠裡跳來跳去。

我的下顎伏在桌子上與小鳥對望。

『你在怪我不能完成主人的心願嗎？』

小鳥當然不懂應我，合上眼睛，那事令我實在很累……

在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…

身體很不對勁似的……

我視野變得很大，身體不受自己的控制，而且…好像…處於飛行的狀態。

我變了那隻小小的鳥兒了嗎？

飛越十王廳那片像汪洋一樣的櫻花樹林，那如雪紛飛的櫻花瓣飄落四周。

原來從高處望下，十王廳景色是如此壯觀美麗。

飛得疲累了，我便停註在櫻花樹上。

此刻，我的心境寧靜，沒有煩憂，如果這是美麗的夢，請你讓我見見日夜思慕的人…

美夢成真，巽就在我停歇的樹下睡著了。

拍動那嬌小玲瓏的翅膀，緩緩落在思念之人的胸膛，我的動作並沒有驚醒熟睡中的他。

為什麼他會在這裡睡著的？我如此想著，卻給我看到他的右手拿著厚厚的書本。原來他在這裡看書啊，他的習慣還是沒有改變。

靜靜地待在他的身邊，心中洋溢著幸福感覺。

如果可以不用分開，我願永遠成為這隻小小的相思鳥，長伴他的左右。

『唔…』

噢，他將醒來了吧？

巽提起疲累的右手，眼看大手快要打落在我的身體，小鳥的本能快速的飛開。

巽，你太過份了，就算偷看你也不用如此對我吧？我有點生氣，如果現在是人類的狀態，我一定會漲紅了臉、鼓起兩腮。

他起來了，看來，祕書的工作太勞累了吧？

看見他的倦容，使我不禁地擔心起來。

巽揉揉那細長的藍眼，在他的瞳孔中，我看到自己那拍動著翅膀的身影。

『好可愛的小鳥…』那雙溫柔的藍眼終於肯望向我，我…我好高興…

〔是我啊，巽…〕微笑地看著思念的人，我的前任拍檔。

慶幸此刻他不知道這小鳥就是“都筑麻斗”，他才不會逃避我的視線。

是夢的話，就請不要讓我醒來。

巽伸出右手，我就很自然地飛過去，站在他那闊大的手掌上。

『小鳥兒啊，我很擔心那個人…』

巽的表情忽然鬱抑起，眉頭深鎖的臉讓我很痛心。

[巽，你在擔心誰啊？]知道他在想著別人，心抽痛的很厲害。

『如果他再不醒來……』

看到他的眼眶開始發紅，他…他竟然會為那個人哭。

啊…我好妒忌！妒忌那個被他關愛著的人，那個人究竟是誰？

『和你說這些你也不懂吧？』苦笑地把我放在樹梢上，巽托托眼鏡，拿起書本便離開了。

那個人，一定是他的心上人吧？

心中滿是鬱結，就算如此，我卻希望那個讓巽擔心的人快點醒來，讓巽再次展開笑顏，再也不願意看到他那雙藍色眼睛帶著憂愁。

回去吧……讓這夢醒來吧……


＊　＊　＊　＊　＊


翌日的早上……

咦？這不是夢嗎？為什麼我變不回來的？望向那家裡空空如也的鳥籠，發覺自己並沒有變回人類。

難道，這是神的旨意，讓我永遠也可以待在他的身旁？

雀躍的飛越櫻花林，我再次看到熟悉的身影，很自然地飛落他的肩上。

『是你，小鳥兒…』他的臉色比起昨天還要差，清楚可以看見長了黑眼圈。

巽，你擔心那個人，擔心到睡不了麼？凝望他，原是英挺嚴肅的臉孔，這張我喜歡的臉變得憔悴。

巽用食指輕輕撫弄我頸上鬆軟的羽毛，好喜歡這個動作，好舒服啊！

『…第三日了……』巽沒頭沒腦的冒出這句話。

此時，我正在享受這溫柔感觸，我單起眼睛望向他。

說吧，我願意做你的聆聽者，請把你的心事說出來吧，好讓我分擔你的煩惱。

『麻斗…麻斗…』

咦？嚇的我兩眼瞪大，他…在叫我的名字，為什麼？

『早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，我就不會讓你擔起這任務……』那長長的睫毛滴下晶瑩的淚，原來…原來…他在擔心的人…

竟然是我？！心中的疙瘩消失了…

我好高興，這果然是美麗的夢！

突然，眼前一黑。

巽，消失了，眼前的景物都消失了。

一切都變成黑暗，究竟發生什麼事？！

『你沒有遵守我的諾言……』

一把女子的聲線響起，這聲音很熟悉，是她，那個我帶她往冥界的少女。

她出現在我的面前，而我，則變回人類的姿態。

她以怨懟的眼神射向我心虛的眼裡，我實在無言以對。

『我恨你！』少女的臉容突然變得很兇狠『是你！是你害死了他！』

少女漂亮的手突然長出尖銳的指甲，一手抓住我的頸項，銳利的指甲在我的頸上劃出好幾道血痕。

『對不起…』的確是我害了她的情人，因為我沒有及時把那封信與小鳥交在她男友的手上。

『你殺了我吧…如果這樣可以消去妳的氣，我毫無怨言。』

『殺你？這太便宜了吧？你是死神，是死不了的。』

少女的樣貌變得陰森可怖，扭曲了的臉在我的眼前放大『我…詛咒你……讓你生不如死…』

『沒關係…這是我沒有遵守諾言的懲罰。』

『我恨不得把你那紫色的眼睛挖出來！』她對我大吼。

『如果讓你開心的話，你挖吧…』

『你很想變成這小鳥吧？』少女肩上的相思鳥飛了起來，發出尖銳的叫聲。

『我成全你，你永遠在這夢裡不醒來吧，讓你與愛你的人，生不如死，這是我對你的報復……呀哈哈哈哈哈哈……』然後，少女獰笑起來，然後消失在黑暗之中。

再次變成小鳥兒的我，突然被鎖在這黑暗的房間裡，宛如驚弓之鳥，不停地飛翔，撲來撲去找尋可以往外面之路，卻每次猛力的撞上牆壁，然後掉落地面受傷。

為什麼？為什麼要鎖我在這裡啊？！

我好害怕…巽……

體內的力量逐漸流失，腦裡一片昏天暗地，瞇起了眼，感覺到熱淚盈眶，原來看不到巽，我竟會變得膽小如鼠。

『我會死在這裡吧？』

『……』回答我的，只有寂靜。


不知過了多久…

『麻斗…麻斗……』

那是幻聽吧？如她所說，我應該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。


『麻斗…你醒醒…』

身體逐漸有回知覺，我清晰地聽見巽的聲音，但是我的眼疲累得不能張開，卻知道有個人緊握著我的手，那傳來熟悉的溫暖，好想張開眼去確認，卻無能為力。

『我討厭你！』聽到他對著我大吼。

好難過…巽，他果然討厭我…

我的心好痛啊……

『我討厭你把什麼過錯都推在自己！』

咦？他…說什麼…？

『那女孩的事並不是你的錯，為什麼你這樣傻……』

感覺到握著手貼著溫熱濕潤，巽…你為我哭了嗎？
我張不開眼…好想看看你的臉……

『別再讓我擔心，好嗎？』
原來，他還是關心著我的……

此後，我只能聽到巽斷斷續續的聲音，卻聽的不太清楚，聲音逐漸飄遠。
在我再次陷入昏沉的黑暗裡，我看見少女的小鳥在我的眼前振翅高飛……

＊　＊　＊　＊　＊

不知過了多久，張開眼睛，看見陌生的天花板，一切皆是虛空。
巽的關愛，只是我虛無的幻想吧。

想起來，發現身體麻痺無力，身一軟便再次倒回床上。

『都筑，你醒太好了，你知不知道害我們好擔心？』搭檔看見我醒來，高興的行近床沿。

『擔心？我只是睡覺，擔心什麼？』我一臉呆滯，不太明白他的話。

『你忘了啦，上次完任務時，你這傻瓜淋了一身雨回來呢。』他述說之前發生的事。

『幸好巽發現你昏迷在家中，把發著高燒的你送進醫療室，你已經睡整整了五日啦。』

『啊？五日？』驚訝地發現事實的真相。

『巽剛才來過，他走前還叫我好好照顧你呢。』

『……』我垂下頭不語，望著剛才夢中被緊握的手，收起手，抱在懷中，感受到留有那人的餘溫。


病癒後，我前往少女與他的戀人合葬的墓前，把她所付託的小鳥給釋放出來。

『飛吧，回到你的戀人身旁……』

巽…

縱使你對我的態度仍舊冷淡。

我都明白，你是一直關心著我的。

請讓我在遠處的看著你，想念你吧……


(全文完)